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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小说】村长也用“苹果”

木祥1
  杨大武买到苹果5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是高镇长打来的。
  他还有点不习惯用这新手机呢,原来的那个3G手机,也是名牌,是交话费移动公司送的,也是触摸屏的,接电话的时候,用手指轻轻按一下就可以接听了。听到铃

木祥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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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大武买到苹果5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是高镇长打来的。
他还有点不习惯用这新手机呢,原来的那个3G手机,也是名牌,是交话费移动公司送的,也是触摸屏的,接电话的时候,用手指轻轻按一下就可以接听了。听到铃声,杨大武习惯性地去按触摸屏,按了两次都接不通电话。他有点慌了,怕买到了水货,最后鬼使神差地从左到右往触摸屏上划了一下,电话便通了。
高镇长说:大武啊,听说你买了个苹果5?
杨大武和高镇长关系比较铁。一个村长一个是镇长,层次不同哦,关系为什么会好呢?原因是两个人都出过一点小“绯闻”,可能是趣味相投,也有得话语可说。杨大武出绯闻的时候,高镇长劝道:克林顿都与那个莱温什么斯基的有过一腿呢,何况我们这些基层干部!
还有一件事更特别,去年选举镇长的时候,有个副镇长突然冒出来想“夺权”,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。现在的选举,都有组织意图,第一把手搞的都是等额制,但人民代表要重新选,也属于正常范畴,所以,竞争就激励了。这个时候,杨大武把关键的一票投给了高镇长,并串通自己的好友也把票投给了高镇长,所以,两个人什么话都说。杨大武听高镇长说起了苹果5,便高兴起来:高镇,连你都听出来是苹果5了!
高镇长说:不是听出来,而是听人说!
杨大武一听高镇长口气不对,连忙解释说:赶一下时髦么,新闻里随时炒这东西,在国外买都还要排队哩。
高镇长有些生气了:大武啊,你给知道那个杨达才?
杨大武问:哪个杨达才啊?
高镇长更生气了:还买苹果5呢,这么大的国家大事都不知道!
接着,高镇长就把“表哥”杨达才因为在事故现场的一个微笑被暴光,再被网友抓住戴了两万元名表的事说给了杨大武,然后语重心长地说道:你一个村干部,赶什么时髦!怎么这样不低调呢?也就是那个杨达才,就为不低调,后来连裤带是多少钱一条的都被查出来了!
杨大武听了,连叫了三声“好好好”,愿意接受批评,高镇长这才把话题转了:给你们派了个书记,是个女大学生,志愿者村官。
杨大武听了有点懵,想想心里有些不乐意,便把苹果5从右耳换到左耳,表情也严肃起来,说道:高镇你是知道的,我喜欢当一把手,派个书记来,我怎么摆?是我听她的,还是她听我的?
高镇长:谁叫你不入党呢?其他村都是村长书记“一肩挑”,难道要让你个非党当书记?你们村,也不能脱离党的领导啊!现在上上下下都提倡加强党的建设,你们杨家坪不是世外桃源吧?
听了高镇长的话,感觉口气很硬的,并且,这志愿者村官,也是上面的决定,杨大武想拗也拗不过,便说:来就来吧,大学生村官,也只是来渡经的,反正也呆不长。

高镇长听了叹了一口气,说让杨大武赶快准备怎么个迎接大学生村官,便把电话挂了。
高镇长的这声叹气,让杨大武心里也舒坦了许多,感觉镇长还是同情自己的嘛。
于是又摆弄了一下手里的苹果5。看看这手机,也不见得有多稀奇,屏幕不大,字体也小了点。杨大武什么都贪大,手机也喜欢大屏幕,喜欢字体大。同时,觉得买这苹果5还真是有点不妥,虽然自己做生意挣了点钱,但毕竟现在是村干部了,身份不同了嘛,意识怎么就不改变呢?杨家坪村的农民都才解决了温饱问题,离小康水平还有许多的距离,自己赶时髦买苹果5,明显容易让人有意外的想法嘛。
想到这些,杨大武赶快把苹果5放到了腰间的手机皮套里。然后就去发动自己的“现代”依兰特小汽车,想去村公所。刚坐进驾驶室,老婆周小英从屋里出来喊了起来:老杨,这么早要去哪里啊?
杨大武看到老婆穿花格短裙,短袖T恤,圆脸短发,虽然生了个小女儿了,但却是很青春的,心里很受用,嘴里说:去村里呢,准备接新来的书记。
接着又把高镇长的话重复了一遍给老婆。
周小英听说要来个女书记就有些担心了。心里想,什么书记不能来,怎么要派来个女书记啊。
周小英刚跨进30,比杨大武年轻10来岁。
和周小英结婚以前,杨大武有过一次婚姻,就是没有孩子。当年,周小英在在杨大武的超市里打工,一来二去不知怎么就好上了。那些年,老板与员工有点瓜葛,是再正常不过的了,可是,他的前妻很认真,硬是高调闹离婚,还叫嚷着要捉双,闹了两年就离了。
杨大武离婚后,周小英对外界说:本来,我和杨老板什么也没有,这一吵名声也不好了,只能嫁给他了。那样子,好像很亏似的,让人们一头雾水,谁都不晓得是啥回事了。
但他们还是真结婚了。
由于是这种情况,杨大武有些怕老婆,原因是老婆年轻。有时候杨大武喝了酒,看看媳妇不在场,便说媳妇娶年轻了还是有些弊病。
不过,周小英比杨大武的前妻更讲究策略,她的办法是随时粘着杨大武不放。这种情况,一是作为年轻女人身体确实需要,二是怕杨大武出轨。很多时候,周小英往往是自己强健,也要杨大武强健,而杨大武却偏偏随时说工作忙,所以,夫妻之间不和谐的时候也多……
现在,听说丈夫要去接女书记,周小英却把话叉开,嗲声对杨大武说:老杨啊,你总是忙忙忙,你一个村长,一千多块钱,忙得连老婆都顾不上划哪一头啊。
杨大武不好回答了,感觉这年轻媳妇真是感到头疼,但为了工作,也只好忍着,不忍不行啊,家里出了乱子,生意也就没人料理了,工作更不好干了,那事情就麻烦了。便陪了个笑脸,还想拍一下周小英的肩膀,但怕过火了,就只说:哎呀,我是村长,新来书记第一天来我不去接,人家还说我有“思想”,不好的嘛!
周小英噘了一下嘴,翻了一下眼皮,又说:超市的“工商许可证”都过期了!
杨大武:什么证都没有接书记重要,等书记接了再去办吧。
周小英:过期了要罚款!

杨大武:接书记是镇长亲自安排的事,我怎么能违抗,如果罚款,我叫镇长出面摆平好不好?

周小英听到镇长能摆平罚款的事,心就软了。想想也是啊,自从杨大武当了村长,家里的、亲戚的大事小情,办起来还真方便了,人家都是不看僧面看佛面,网开一面。这样一想,就同意杨大武出门。
杨大武就发动车子起步了。车还没动,周小英又爬在车门上说:老杨,你的苹果5不是有导航吗,出门就用一下吧。
杨大武笑了:天天跑的路,还要导航啊。
周小英说:不用白不用,再说,也要试试这苹果5的功能能好使嘛。
杨大武真的拿出苹果5开了导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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开车出了家门,杨大武看了一下苹果5上的导航,还真准确。手机上显示出他的车是行驶在220线省道上,并标出所在的位置是县城,沿省道出县城不远,标注着他们村子杨家坪。
杨家坪离县城五六公里,过去,杨大武家祖祖辈辈就住在这个村子里,后来做生意发了点小财,就在县城里买了房子。但杨大武没有忘本,没有把祖宗留下的房子卖了,也没有把自己家的责任田转让给别人了。杨大武年纪不大,思想却有些守旧,他一直不想忘记杨家坪这个根本,说再富也不能忘本变质,自己喝村子里的水长大的呢。衣胞之地,不能忘啊。
转眼间就到了村公所。
村公所里没有人。时间还早呢,值班的副村长可能回家吃饭还没有回来。没事的时候,村公所都是轮流值班。村干部都只是拿定补工资,家里还有承包田,不能把精力全部耗在村子里的事上。好在,现在通讯方便,如果有大事小情,一个电话,人马全到齐了。
这时候,时间还早,杨大武不忙进村公所,他想在外面逛一圈。从前,从县城到村公所,马上就是办事,然后走人,来去匆匆,对这村子的街道都感到陌生了。这时候,事情也不是那么急,他想在村公所外浏览了一下。
杨家坪是滇西一个典型的古老小村庄,房子依着一条溪修建,上下左右建房后自然形成了一个十字路口。靠村公所一带,房子修得比较集中,其中土木屋较多,都是解放前留下来的老屋,时间久了,这些房子就显得低矮,瓦匹漆黑,木料陈旧。靠村公所,来往人相对较多,这些老房子的主人,就因势利导开起了小卖店,沿街还有人摆摊卖点农副产品。
一些人看到杨大武,亲切地叫着:杨老板,今天好像得闲啊。
杨大武做生意比当村长时间早,都还习惯叫他老板呢。
杨大武也不计较,拿出香烟来,见人撒一支,边说:来了个大学生当书记,我来接么。
有人附合说:不得了!大学生还来村子里当干部!
也有人泼冷水:哎,这年头,读书无用了,大学生都下岗了!
说话的人多,冷漠的也多,干脆像没有看到杨大武一样。有事才找村干部呢,没事,找他们做什么啊。 杨大武其他的话没有听进去,只是对“这年头,读书无用了,大学生都下岗了”的话有些感慨。想想也是,先还对大学生书记有些想法,听听这话,觉得这女大学生村官真还不容易,心里便亮堂了一些。
想到马上就要迎接大学生女书记,便把手上的烟头掐了,转身进了村公所的大门。
进了大门,杨大武便闻到了槐花的香味,听说,这槐树还是解放前杨大武的爷爷种的呢。杨大武的爷爷是地主,解放初被人民政府镇压了,房子也有一部分分给了贫下中农,只留下了这所四合院做村公所。
爷爷被镇压的时候,杨大武还没有出生。杨大武才四五岁,父亲就教育他不要忘本。当时,杨大武还小,听不懂怎么个不忘本,懵懵懂懂的。后来长大了才明白,过去,父亲教育他不要忘本的时候,地主富农是专政的对象,让他不要忘本,当然有阶级仇恨在里面。现在,杨大武把这不要忘本理解为像爷爷那样致富,并能带领群众致富。时代不同了,对不要忘本,杨大武有了新的理解。说实话,如果不是父亲教育他不要忘本,他还不至于来当这个村长哩。
这样想着,潘金贵就来了。潘金贵90多了,是个孤寡老人,杨家坪的五保户,住在村公所旁边的一间房屋里,也不要人照顾,身板还硬朗,说话声音也洪亮,见了杨大武便说:大武啊,过去我与你爷爷赶马的时候,住的就是这间房子。
然后用手指了指村公所门旁的一间耳房,又说:把我搬到那间房吧!
杨大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,觉得这老头是返老还童了,乱说一气,到时候又会把这事忘记了。但也不和他争,老了嘛,又是村子里的五保户,不找麻烦就是好事了。
潘金贵却还有话说:大武啊,那时候,你爷爷可气派了!
杨大武知道,潘金贵说的是解放前的事,忙打叉把话叉开,赶快拿出他每月定补的二百元来,递到了潘金贵的手里,说:赶快去买点肉吃。
潘金贵接通过钱,还想奉承杨大武几句,杨大武便把他支走了,想这老头,成天说起自己家祖上的那点事,影响不好。新书记来了还说这些事,更不好了。虽然地主富农都已经摘帽多年了,但在村子里,还有些老人怀念以阶级斗争为纲时候的事呢,还有些朴素的阶级感情呢。
杨大武清楚的记得,自己在竞选村长的时候,就为自己祖上是地主,还差点落选了。本来,自己在外面挣了点钱,想要为村民办点实事,回来竞选村长,可人家不相信,都说自己是说大话。也有人说,这村公所的房子是杨大武家祖上的老房子,选杨大武当村长,这房子不成了“屋归原主”了?所以,选举的时候,也有人提出异议。
杨大武听了这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,说:村公所怎么可能是村长的嘛!更不是什么“屋归原主”,“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”,我当不好,大家伙还可罢免嘛! 
话是这么说出去了,杨大武觉得自己一时冲动的事有些多,自己怎么就不想一想,群众会对自己报名竞选村长充满疑虑。想想也是,一个老板,怎么会放着钱不挣,来当村长,来村子里做出力不讨好的差事。
然而,自己却是真想为村子里的群众做一点好事。
杨大武挣了点钱后,就听到有人说风凉话了,说过去的地主,还是地主,过去的贫农,翻身的不多,时间不长啊,新的地主就又要出现了!
这话是难听。杨大武觉得,这些年出现的贫富差距,是不争的事实。当年改革开放,邓小平说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,现在,一些人真还是富起来了。杨大武觉得自己就是先富起来的人,他觉得现在的问题是要带动人们走共同富裕的道路。说实话,杨大武还是有些担忧的呢,他怕再这样发展下去,贫富差距越来越大。到不是怕像爷爷那样,富起来遭人民政府惩罚,而拉大了这种差距,不利于社会和谐。
前车之鉴啊。
当然,还有人在下面说:想当村长,还不是想捞村子里的好处!
这个时候,还是高镇长出来说话。高镇长说话喜欢打手势,他举起右手往左右摇晃了几下才说:
其他的我不敢说,说是杨大武想捞好处,有点站不住脚!村子里没有什么可捞的嘛,怎么捞也没有他做生意捞得多,何苦呢?——就让他干干看,有钱人当村长,也不是坏事嘛!
群众就信了,然后投票,票数还满高的,这村长的事就定了。
想想这些,杨大武有些感慨。独自在村公所里转悠了一会。站在院子里,又想想村民说的“屋归原主”的话,觉得自己当了村长,反而要狭着尾巴做人,实实在在做事,不然,一切都适得其反。
再想这女书记来了,怎么个住,怎么个吃,今天的接待怎么个弄,也是有些头疼。大学生村官来村子里当书记,是个新鲜事物,高镇长也一定会来,麻烦事也会多。
总是有些想不明白,于是拿出了苹果5手机,想通知村委会的干部都来,表示郑重。先打给了副村长张德超。接到电话,听说要接书记,张德超先吱唔了一下,然后才说:大武,哪个书记啊?镇党委书记?
杨大武说:不是镇党委书记你就不来啊?告诉你,是我们的书记,大学生村官,县官不如现管,你还是老老实实过来吧。
张德超对村里的事不太热心,这个副村长,工资不多,出头露面的事,也不会让他干,出了成绩,也是村长的,他说自己是聋子的耳朵——配搭。
但听说高镇长也要来,也就只好来了。反正家里也没事,凑热闹还要呢,村子里没什么娱乐活动,年轻力壮的人都出门了,在家的,除了打麻将,再没有什么事可做了,况且,今天轮到他值班呢。
于是便往村公所赶。张德超赶到村公所,便说:大武,你的手机声音好像比从前的那个清晰。
杨大武说:买了个苹果5。
张德超奉承说:还是大武厉害,老婆手机都换得勤奋。
杨大武说:你个“老贫农”就只一张嘴,好话不会说。
张德超的外号叫“老贫农”,原因他家旧社会是贫农,二是解放后兄弟姐妹多,也一直经济困难。从前,杨大武一直不喊张德超的外号,今天张德超挖苦他换老婆的事,脱口就喊出来了。
于是又补充说:赶快通知其他成员都要来!

张德超就忙拿出手机往外拔。这时候,杨大武的苹果5又响了。杨大武一看,是老婆周小英打来,便说:正忙着开会哩!

周小英说:会开了要吃饭吧?
然后就告诉杨大武,如果请客吃饭上饭馆,就到她弟弟的“昌和酒楼”里吃。
杨大武晕了,这周小英怎么什么事都想得起管得到啊!想想新书记来了,肯定得请吃饭,如果真要请客吃饭,第一天就把书记请到她弟弟的餐厅里,怎么说话啊。但老婆那里也不好推辞,再说也不是太超出原则的事,便连说了三个好好好,把电话挂了。

 

3
杨大武才把人召集好了,从衣袋里掏出苹果5,正想向高镇长汇报,只听得村公所门外的鞭炮就响了。杨大武知道是高镇长送村官来了,便想,这高镇长怎么这样喜欢虚张声势呢,一个村官,也要兴师动众,还要放炮——高镇长这个人,大事小情,动不动就放炮,好像不放炮就不隆重不热烈似的。杨大武反过来一想,到也是,现在村子里许多人都打工去了,在家的人少,不放炮,就显得更冷清了。
杨大武赶忙带着几个村干部往门外走去,高镇长他们刚下车。还是两台车呢,一台是镇长和他带领的人坐,一台是电视台的坐。看到杨大武,高镇长老远就招手喊道:大武,快到这边来!
杨大武和几个村干部就过去了。电视台的马上就赶了过来,摄像机是随时带在身边的。对着镜头,高镇长很有经验的,很郑重地指着身边的一个女子对杨大武说:大武同志,这是新派到我们杨家坪的村官,叫杜玉娟,你们的村支部书记!
看到新来的村官,杨大武眼前亮了一下,感觉面前的书记与一般的大学生村官不同,虽然个子娇小,但身板结实硬朗,举止大方。在杨大武的印象里,现在的大学生,娇气的多,特别是女大学生,显得太娇柔,弱不禁风。
这样思想开了一下小差,杨大武回过神来,便马上迎了上去,握住杜玉娟的手说:欢迎杜书记!
高镇长在一旁说:这是杨村长。
杨大武说:我叫杨大武,武装部的武。
杨大武也是上过镜头的,他觉得也要表现一下,不然高镇长不高兴。 
握着手,杨大武没有想到杜玉娟更是沉稳,说话动作都十分老练。她也握了一下杨大武的手,还轻轻摆了两下,但稍倾就放了,说道:以后还要请村长多指教!
然后嫣然一笑,很上镜的。
杨大武自认为老练,看到杜玉娟的表现,有点不知所措,一时找不到话说了。这让高镇长也始料不及,忙对杨大武说:把你的干部介绍给杜书记一下。
杨大武这才想起什么似的,把张德超叫过来,说道:这是副村长。
张德超有点紧张,赶忙说:我叫张德超,“超英赶美”的超。
杜玉娟听了有点懵,过去喊“超英赶美”这个口号的时候,她还没有出生呢。但镜头已经摇过去了,杨大武在介绍其他几个村干部了。

电视台的想转换一下镜头画面,说:边介绍边往村公所里走吧。

于是边说话边往村公所里面走。
高镇长说:大武啊,杜书记进大学不久就入党,后来又在班上当支部书记,还是学生会副主席——你们以后要互相切磋,把杨家坪的事情办好。
杨大武正想说话,电话响了。杨大武掏出手机,看看来电显示,把电话挂了,不接。杜玉娟一看,是苹果5!再想,杨大武有车,用的又是苹果手机,心里就更有点那个了,现在的村干部,都不大注意影响啊。
而且,杜玉娟对杨大武早有了解,到杨家坪以前,就对村子里的情况作了个调查,也是有些想不明白,杨大武一个老板,放着生意不做,来当个小村长。她觉得有必要把事情搞个水落石出,现在的老板嘛,精得很呢,什么都在为自己的利益打算,你怎么也计算不过他们,所以,杜玉娟对杨大武是防着一手的。便边走边说:杨村长是有名的企业家,又是村长,以后要向你学习!
说着就进村公所了。
镜头基本上够了,电视台的便收起了机子,高镇长和杨大武都轻松了下来。
其他村干部情绪也松驰了一些,都在让客人在走廊上入座。
杜玉娟却坐不下来,她对村子里的一切都感到十分新鲜。她很喜欢村公所的这座老宅,庭院深深,四合院里雕梁画栋,再加上古槐和芬芳的紫金花、夹竹桃,让她有些陶醉。然而,作为一个村公所,她还是看到了不足,看了看身边的杨大武说道:杨村长,村公所怎么没有账务公开栏?应该每年或者说每半年要公开一次账目,让群众心里也有一本账,群众也就没有什么说的。
杨大武一听有些生气,但不好表露,说:账目公开,先要良心公开,什么都可以造假,你公开人家就相信你了?我看了一些村的公开账,都是做给天看的,谁信?我们凭良心做事。
杜玉娟也不好再说话,但想,账务公开是有必要的。有些事,做比不做要强得多。还想说话,杜玉娟欲言又止。马上又想起这老宅还是杨大武祖上的呢,转身看杨大武,杨大武已经去和高镇长说话了。
高镇长已经看到杨大武的表情有了一点变化,也不点破,说:大武,这中午饭的事你们想怎么弄?
杨大武心里真的有点窝火呢,杜玉娟才来就要搞账务公开,心里怎么能高兴。杜玉娟好像也不相信自己,那工作就不好干了。但想想也好,人家说的也对,账目公开了,把自己也公开了,群众就更相信了。杨大武凡事喜欢反过来想,觉得有个书记,也是好事呢,多个心眼嘛。
但凭心而论,杨大武突然觉得杜玉娟成熟得太早了些。杨大武一向认为,女孩子成熟得早不是好事。这杜玉娟,本来还是学生模样,但举止行为,却很是干部形象,他有些难于接受。杨大武和周小英也生了个女孩,他不想让自己的女孩成熟得过早,他突然感到自己的女儿,以后可不想让她从政。这样想着,对杜玉娟的态度发生了一些改变,便对高镇长说:我们今天还是到县城去吃饭,好好为杜书记接一下风。

 杜玉娟听了马上反对:杨村长,算了吧,就在村子里吃,我们有啥吃啥。本来就是乡村,还要到县城去吃饭,况且是我第一天来,村民会怎么说。

杨大武说:村民不会说什么,这两年,不吃饭才会有人说,说我们没有接待能力,群众便认为我们不为村子争光。我们村的道路没有别村的好,项目没有别村的多,村民就怪我们接待能力不强。
杜玉娟听了,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。
高镇长觉得杨大武话里还有话,几年来,杨大武一直在他面前说起村道的事,但一直没有解决,便说:大武,你说话不要冲锋枪带刺刀哦!好吧,现在杜书记来了,我再给你搭配上一条水泥路!
杨大武听了高了兴,杨家坪这条村道,自古以来都是泥沙路,他一直想把它改造成水泥路,显示一下自己的水平。自己的祖上都是铺路搭桥有名的,自己也想有所作为,但个人能力有限,向上面要钱,写了几次报告,都石沉大海!原来还以为杜玉娟来当书记是个累赘,没想到搭了条水泥路来了!但也不能表现得太高兴,便说:
高镇长,不是那个意思,在村公所做饭,什么都得现买,等到买好东西,只怕到晚上了。好吧,既然村道的事也解决了,这饭算我请客,就不记在村里的账上好不好?
杜玉娟也不好多说话,自己到杨家坪就带来了村道,是件好事,但心里却也不高兴,因为是累赘,才搭配上一条路呢。又想,本来,在外面吃饭,就是你杨大武出钱,人家怎么会相信?而且,你杨大武凭什么要自己掏钱办公事,人家都会有想法?难理解嘛!
气氛有点僵。
高镇长笑了笑,想打破一下尴尬的局面,说:好吧,大武请吧,吃一餐,在大武那里,也只是牛身上的一根毛!
地场的人都笑了,说就吃一回杨老板。于是就收东西出了村公所大门,要往县城去。
高镇长让杜玉娟坐杨大武的车,多勾通一下。杜玉娟就上车了,但在弯腰的时候,衣领有点低,胸前跑光了,杨大武有意无意间看到两个鹅蛋大的乳房的边缘,心里痒痒的。便想,都说男女搭配,干活不累,这话还真不假。
于是产生了一些怪怪的想法,杨大武也没有拿出苹果5开导航了。他打开了汽车上的CD,放起了轻音乐。

 

4
杨大武自己掏钱请客大学生村官的事,被县里一个业余记者知道,便当做素材写成通讯,发表在了市报的《区县来风》上。这通讯发表出来,无意中被杨大武看到。杨大武笑着说:这业余记者,怎么听到风就是雨,也不深入调查研究,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嘛!
原来,那天到了县城,情况就发生了变化。到了县城,停了车,高镇长问道:大武,到底去哪里吃?

杨大武说:去昌和楼。

高镇长知道昌和楼是杨大武小舅子开的,是个高档饭店。在这酒店里吃饭的,都是县官或局机关的头头脑脑,到那里吃饭,经常碰到熟人,不打招呼不行,打招呼就得喝酒寒喧,很麻烦的。同时,高镇长不愿意见这些人。本来,高镇长所在的城关镇是个大镇,在这里当镇长,早就是要进县班子的人,最起码,也要到哪个大局任职了。然而,两年前,高镇长闹出了点绯闻。高镇长的前妻是父母作主娶的农村女子,可能是身体原因也没有孩子。后来不知怎么的,高镇长的妻子得了忧郁症,不久便跳楼自杀了。这下就有绯闻出现了,说高镇长与前任妻子闹离婚,想娶小老婆,把前妻给逼忧郁了,逼跳楼了……总之,说什么的都有,有鼻子有眼的。
高镇长原来没有把这事想得那么严重,自己后来好上的,也只是一个小学教师。这老师比高镇长小十多岁,高镇长说,人家偏喜欢自己嘛,也没有以权谋私,婚姻自由,党和国家也要管啊,好像觉得不人性。高镇长一直以为这婚姻是个人的事,没想到组织部门考察干部的时候,一看档案里有二婚史,又有绯闻,就把档案摆一边了。这一摆,高镇长就只能是原地踏步了。所以,高镇长心里一直有气,想这辈子就毁在小老婆身上了。
高镇长想,还是做企业家好,怎么个换老婆都没人管,像这个杨大武,娶了小老婆,又买了苹果5,照样能当村官。可能是杨大武也是离婚娶小的,高镇长和他的趣味也相同,所以,好些事都容易沟通。这时候,便把杨大武拉到一边,说:大武,换个地方吧。这久抓大吃大喝,不要让哪个无聊人拍张照片搞到网上去就麻烦了。再说,这请客的事,你就不要操心了,让镇里来结帐。
杨大武:高镇,我表过态要请客的。
高镇长:面子让你玩,钱不用你出。
停顿了一下,高镇长说得很诚恳的:大武,你钱再多,也不能让你出,贴钱当村长,那不是长久的事。
杨大武听了很感动,本来,说到内弟的昌和楼里去吃,自己的钱,自己作主,老婆也高兴了。吃饭的那点私房钱杨大武还是有的,在经济上,他对老婆也是留着一手的,自己从前做生意的钱,没有全部告诉周小英,留了些私房,到需要的时候,再拿出来用。杨大武知道,钱完全控制在老婆手里,那就完了,没法过日子了。现在,高镇长提出换地方,杨大武有些没辙了。镇长是真诚的,饭钱也可以省,但老婆那里不好交待。老婆周小英会说,一个村长,连吃饭的事都作不了主,这还真不好说话。
高镇长知道杨大武的难处,说:把周小英也叫过来,我帮你解释。
于是,杨大武就掏出苹果5,给周小英说了所以然。
周小英就理解了,说道:老杨,就听高镇的吧,今天昌和楼都是县里的头头脑脑,你们去了不方便! 
于是,高镇长就指挥着两张车往农家乐里开。

其实,农家乐比昌和酒楼还自在,空气好,食品也安全,都是农家菜,还有鱼塘,可以垂钩,可以赏花,放松身心。高镇长突然间想到,自己怎么比从前图清静了呢,于是心情也有点悲观,想,自己是不是显老了?

这样想着,高镇长就下车了。转身让秘书去点菜。对杨大武说:我们到鱼塘边坐一会,你也忙了一天,太累了。
杨大武:要不要把杜玉娟也叫过来?
高镇长:我们又不是谈工作,别叫了,让她多和其他干部交流一下。
坐在鱼塘边,阳光明媚,微风习习,岸边绿草茵茵,杨柳依依。看远处的村庄,炊烟袅袅,翠竹簇拥……高镇长点了支香烟,说:大武,我已经答应了你修村道的事,到时候,我们俩是不是考虑找个人把这工程承包下来。
杨大武听了,一时没有话。
高镇长继续说:我们不要露面,也不出格,在造价允许的范围内,做点文章。
说着,手指轻轻地弹了弹烟灰:我是看破仕途了,看来,我在这官场上是出不了头了,以后跟你做点生意。你想想,我老婆一个人民教师,工资也不高,她年纪轻轻一心一意跟我,我不想让她跟我受一辈子穷。
高镇长的话让杨大武有点吃惊。真是,当官的有当官的苦恼,做老板的有做老板的无奈。但经济是基础,这话真是不假,什么都得在有钱这个基础上才好做事。但是,杨大武不想在村子里的事上谋私利。他早就听说过关于爷爷的故事,也从来不做村子里人的生意,自己赶马跑千里,餐风露宿,找到钱后回到杨家坪,铺路搭桥,只有付出。杨家的祖训是:搭桥铺路,行善积德。
高镇长打修村道的主意,杨大武从心里不愿意。但说话却婉转:高镇,我想,我们俩不要在这条路上做文章,做生意的门道多得很。这条路却是高压线,一沾就可能要死!
高镇长:何以见得?
杨大武:这几年,反腐抓得最多的,不是交通局长,就是建设局长。国家的工程项目,最容易引人注目,到时候追究起来,我们说不清。
高镇长听了,默默地点头。他以为这事与杨大武商量,肯定一说既通,杨大武是生意人,没有见钱不睁眼睛的。然而,杨大武比自己想得全面。就说:可能是我当着镇长,你在为我考虑,那我干脆退休或者退职,和你一起干,不然,总是受牵制。
杨大武听了也不以为然,想了想说:高镇,你苦了一辈子的官场,现在丢了,可惜。人各有不同,有的有经济生命,有的有政治生命,你一镇之长,也不容易呢——我考虑着干其他的产业,干的时候,带上你!
高镇长默然不做声,埋着头抽烟。
杨大武想了想,又说,杨家坪土地肥沃,水源又好,如果有农业方面的项目,我们一起做,你不用出面。我这村官,主要是抓农业,带动全村人都富裕,现在,我到村外去做别的,心里不踏实。

高镇长眼睛突然亮了,说:我想起来了,种香葱!

杨大武:香葱?
高镇长:是的,种香葱!前两天,康师傅方便面公司来要与我们定合同,他们批量收购!
正说得有兴趣,秘书叫吃饭了。
杨大武却兴趣未减:高镇,这个项目就让我们杨家坪来做!
高镇长听了,欲言又止。康师傅来定合同的时候,他问了好几个村,他们都不愿做,主要原因是村子里没有劳动力。现在,杨大武要做,是巴不得的事,但看到杨大武着急的样子,他反而想吊一下他的胃口。
便站了起来,说:大武,心急吃不得热豆腐,这事往后再说。
杨大武也不好再说话,两人便起身,往餐厅走去。
入席的时候,高镇长要杨大武和杜玉娟坐在一起。杨大武觉得,书记和村长坐在一起,多交流一下也是正常的。但想到怕节外生枝,便让高镇长也坐在一边。这样,一个村长一个镇长,一边一个,把个杜玉娟夹在了中间。
不想刚坐下,杨大武的电话又响了。拿起苹果5一看,是老婆周小英打来的。
周小英在电话里说:老杨,在哪吃的饭啊?
杨大武说:在龙潭休闲园呢。
周小英就把电话挂了。杨大武觉得有点蹊跷,自从知道来了个女书记,这周小英怎么这么神神秘秘的。
挂了电话,杜玉娟却要看一下杨大武的苹果5。
打开页面看了看,杜玉娟说:村长开通了微信了没有?
杨大武说:没有。
杜玉娟说:村长的QQ号是多少?
杨大武又说:没有。
杜玉娟笑了起来,说:杨村长啊,你买了个苹果5,微信不用,QQ不开通,还不喜欢上网,多可惜啊。
杨大武说:用什么QQ啊,我没有那个时间和雅兴,什么话不在电话里说,哪还有时间玩QQ。
杜玉娟说:电话里说的话,与QQ里的感觉不一样,有些电话里不好说的,可以在QQ里说。再说,微信平台更重要,全国都时兴呢。以后,我们党支部,村里的事,都在网上办,方便得很哩。
说着就要帮杨大武开通微信。杨大武就同意了。杨大武觉得杜玉娟看起来成熟老练,但还是天真乐观的一面,对新生事物也接受得快,以后还是要多和这种年轻人接触,不然跟不上形势。
本来说是中午不喝酒的,心里高兴起来,杨大武就说要喝一点酒,无酒不成席。

  说喝酒,其实就是怂恿众人喝,杨大武和高镇长都不喝或少喝。他们两个过去喝得多,差不多把人喝废了。现在喝酒,只是有大领导在场,就得舍命陪君子,在今天这种席面上,高镇长先举杯,说道: 

今天的这杯酒啊,有两层意思。第一层意思,是欢迎杜书记到杨家坪任职。第二层意思,是大武买了个苹果5……

话没说完,大家都笑了起来,知道高镇长是揶揄杨大武,活跃一下气氛。
杨大武没有笑,说道:原来,我还以为这苹果5买得太超前了,现在杜书记来,说以后村里的事都可以在网上办,在手机平台上办,我也便用得放心了。
高镇长摇着酒杯说:所以,大武还是敢为人先嘛,我们也要庆贺一下。
接着仰头先干为敬。
大家都喊了一声干,都干了。
杜玉娟端着杯子楞在那里,她从来没有喝过白酒呢。
杨大武看到了,说道:怎么给杜书记倒了白酒,快换饮料。
张德超歪过身子,接过杜玉娟的杯子说:杜书记的第一杯酒我替她喝了,再换饮料。
端起杯子就一饮而尽。
酒是有人帮喝了,饮料也换上了,杜玉娟却心里有些不乐意。总是觉得这场面有点不对。本来,今天自己是主角,但一桌子人,都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。她发现镇长和村长,关系也不一般,自己是村里的书记,应该是一把手,却什么事都没有底。乡村的工作,确实是特殊,自己当志愿者的时间不会太长,但要站稳脚跟,却是要适应新的形势,再不像大学里了。这样想着,就静坐察言观色。杜玉娟发现,后面的时间,一桌人敬来敬去,高镇长的酒,都是秘书在喝,杨大武的酒,都是张德超在喝。
张德超喝酒像他人一样踏实,不一会就喝高了。张德超酒醉心明白,没有忘记新来的书记,走到杜玉娟面前,端着酒杯摇摇晃晃,要敬酒,开口却问道:杜书记,你贵姓?
大家都笑了:张副村长啊,喊了杜书记还问人家贵姓啊!
张德超说:好了好了,不说了,我就送杜书记两个字:前途无量!
又是一阵轰笑,张德超送杜玉娟两个字,说出来有却是四个字。
杜玉娟听了,心里却是一阵暖和,把自己杯子里的饮料喝干了。
正在高兴的时候,周小英来了。
周小英的服装又换了,和早上穿的不一样了。中午天气热了,周小英又换了“声雨竹”的碎花裙子,半袖丝光衬衫,表情春风满面。
有人便对杨大武说:村长夫人来了。
杜玉娟便知道是杨大武的夫人,细看,周小英淡妆,行动也不做作,气质不俗。想这杨大武,真还看不出来,挣了钱当村长,娶的老婆又年轻漂亮。
这样想着的时候,席上的人都站起来了,给周小英让坐。
张德超说:小英子还带了女秘书啊!
周小英带了个女工和自己一起找杨大武,也是想提高一下自己的身份,遇事也不至于尴尬。张德超如此一说,周小英到有点不好意思了。

同时,周小英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,高兴地说:我来找老杨拿身份证,办工商证的时候要用呢。
其实,办工商证是假,周小英是想来看一下虚实,看到底来个什么样的书记。周小英懂事以后就和老板打交道,知道这些老板的那点心机,他是想来看一下,杨大武给会和女书记发生点什么,一看,就放心了。周小英会看“麻衣相”,知道杨大武与杜玉娟只有工作相,没有夫妻相。
从前,一个朋友在打工的超市里告诉周小英,说她与杨大武有夫妻相,她还不信,后来不知不觉便成了夫妻。
杨大武知道周小英的那点心机,自己的身份证,一直都放在家里呢,周小英难道不知道?
便说:身份证我也没有放在身上。
高镇长也是情场高手,与杨大武知此知彼,于是便拉住了周小英的手,要她坐下吃饭,说道:不要身份证了,要,我打个电话,也先斩后奏,后面给他们补去!
高镇长拉住了周小英的手,稍微用劲捏了一下,到不是想对周小英动心,对待年轻女子,要用一种特殊的方式,要来一点花样,来一点暧昧,她们心理就平衡了。高镇长这一捏手,做起来声色不露,但事情就摆平了。这时候,周小英觉得很温暖的,感觉怪怪的,然后就说自己先去办工商证,不影响杨大武和镇长的公事。
高镇长不愧是情场高手,马上拿出手机,给工商所打了个电话:杨大武的超市,工商证就先办了吧!
周小英听了,高兴地对席上的人挥了挥手,就走了。

5
这一久,杨大武心里装着两件事,一是香葱项目,二是村道工程。香葱项目,首先要土地承包,把村民的土地承包过来种葱,问题不大,况且种葱的季节,还得等一段时间。村道项目就有点悬,虽说是随杜玉娟搭配来,高镇长也表了态,应该没有问题,但杨大武怎么可能放心。他心里一直不踏实,人们常说,煮熟了的鸭子都可能拍了翅,何况是工程项目,那么多人在争呢。杜玉娟来了,项目也有了眉目,杨大武想趁热打铁,为村民做点实事,这几天,一直为这事睡不着觉。
这天晚上,杨大武又翻来覆去的了。周小英便在身边说:大武啊,这久怎么老是愁眉苦脸的,对我也不热情了啊。
就要杨大武做那事。
杨大武只好应乎,从前是有激情的,现在仿佛在衰退,杨大武心里有些着急,怕未老先衰,家里放着年轻媳妇呢,不能老啊。先是有点疲惫,后来还感觉还可以,就放心了。
事后,杨大武无可奈何地笑笑说:就为那条村道,多年都走泥沙路,我想在我手里修起来。
折腾了一番,周小英本来也有点疲倦了,听到项目的事,兴趣就来了,说:那到是要争取一下,项目到手,工程承包的时候,你可以捞点了吧!
杨大武说:你怎么就想到捞,村子里的事,不贴就阿弥托福了!

周小英:现在,任何人当官都在争项目,当官一任没有项目,就等于白当了,穷到家了。
杨大武:别的钱可以捞,修路搭桥的钱,分文不能沾!
周小英听了,自知没趣,就不说话了。
第二天一早,杨大武想好了,还是到交通局打点一下,先探一下杨家坪村道的虚实,自己放心一些。
出门的时候,心里有些不自在,想起了杜玉娟。怎么就放不下这女子呢?杨大武想,都说男女搭配,干活不累,才相处几天,觉得和杜玉娟在一起,工作起来还蛮惬意的。于是拿出苹果5,打电话过去,要杜玉娟和自己一起去交通局。
这时候,杜玉娟正在杨家坪的田间走着呢。
杨大武说:我这就去接你。
杜玉娟说:村长,我自己来吧,你来回很麻烦的。
村子里人进城,都坐面包车,三元钱就搞定了,很方便的。但乡村的面包车也脏,乘车的都是庄稼人,体味很浓,不是汗味就是烟味,而且坐得很挤,不太方便。到不是杜玉娟娇贵,杜玉娟出生在一个普通干部家庭,也吃过苦,但农村生活,基本上没有接触过,大学几年,更有些不适应这种农村生活了。本来,她想坐面包车多接触一下村民,但杨大武说接,就半推半就地答应了。
坐在杨大武的车子里,两个人又说起了村道项目的事。
杜玉娟说:这项目,应该是按村子的实际情况来,不需要跑的,现在这部门工作的作风,还是免不了官僚。
杨大武说:虽然是那么说,事情也应该那样办,但我们总是不放心。有些时候想想,上面的官员是让我们这些下级给惯坏了的。
说着话,立马就到县城了。杨大武觉得奇怪,这拉上个美女,感觉就是不同呢,虽然不可能发生什么,但容易满足虚荣心,就是嘛,拉着个美女在街上走着,人们也会投来不一样的眼光,那感觉真还是不一样呢。
虽然如此,杨大武也不敢从自家超市的那条街上走,怕让周小英看见。于是绕道到了交通局,直接到了局长办公室。
交通局的马局长也是与杨大武比较熟的,看到杨大武带着个女子,不理解的看着杨大武。杨大武一看马局长的眼神就知道有点误会,便介绍说是我们的书记,大学生村官。
马局长便会意了,客气地让坐,调头说:小李倒两杯水。
小李是马局长办公室秘书。
开水马上就倒来了。杨大武就递上了一支软云烟。马局长把香烟拿在手里,在办公桌上顿了顿,打着了火,然后说道:
又是杨家坪村道的事了吧?

杨大武:马局,这次要请你高抬贵手,我们这条路已经在你这排了好几年队了。
马局长:报告我们都收到了,还要局办公会研究呢。过去差不多,我说了算,现在,都是局办公会议定,政务公开了嘛。
杨大武一听有点虚,便给马局长戴高帽,说:话是那么说,到时候还不是马局长一句话!
马局长笑了起来,杨大武和杜玉娟都不理解局长笑里面的意思。
最后,杨大武提出要请局长吃饭。除了吃饭,杨大武找不到更好的话来说了。吃饭喝点酒,交流一下感情,表示一下自己的诚意。
马局长听了,说:吃饭?现在提倡厉行节约,吃饭容易捅马蜂窝,让记者看到,一个视频,一张照片,发到什么网络上、微博上,那就丢乌纱了。
正说着,一个电话打到杨大武的手机上。正和马局长谈事,怎么好接,杨大武拿出苹果5,马上就挂了。这一挂电话,也表示对马局长的尊重。
马局长却已经看到杨大武的苹果5,说道:大武啊,你怎么这样不低调。现在上上下下都提倡厉行节约,现在信息又灵通,你这一弄,别把事情弄大了。
马局长的意思是要清正廉洁。
杨大武和杜玉娟都有些晕,走不是,留不是。还是马局长打破尴尬局面,想了想,又摇了摇手,说:还是吃个便饭吧。但不能让你们请,要吃,也不能吃村干部。
杜玉娟想,怎么又是吃饭啊,到了杨家坪,公事私事,都免不了饭局。杜玉娟一直喜欢文学,本来还想根据杨家坪的素材写部小说,但如果把这些饭局都写进小说里去,也让人感到重复累赘。但人家要吃,也只能如此。
杨大武听了高兴了,只要马局长愿意出去,就说明有希望,最怕的是鱼腥不沾。但他知道马局长请客是假话,马局长外号叫“马赖子”,过去都是这样,每次他都提出请客吃饭,到付钱的时候,假装往包里掏,突然惊讶:怎么没带钱!于是,一起来的人只好付。
后来,一些人听到他请客都婉言谢绝。
马局长当然是聪明人,也不把杨大武往大餐厅带,而是到了一个避暑山庄,幽静的农家乐里。
进了农家乐,杨大武知道马局长的爱好,便说:马局,来两把麻将?
马局长说:打多大?
杨大武知道,今天的麻将,只能输不能赢,就说:二不跨五吧。
二不跨五是本地麻将桌上的黑话,一炮不超过50元。
这县里人都喜欢麻将,最时髦的,是用麻将来招待客人。县里的麻将,过去打数翻,后来打卡心五,现在打卡二条,麻将牌也是从过去的四门牌减到三门,现在是两门。
于是便进了麻将室,一张麻将桌,马局长坐,杨大武坐,还有两个科室的干部坐。杜玉娟不会麻将,更没有钱,只能是“抱膀子”。

杨大武坐东,先出牌,打出了个一条。当地人把一条叫小鸡或小鸟,便说道:小鸟在前面带路。
杜玉娟听了,笑了笑。
马局长随后打出一张牌:二筒。
想想又说道:先把这个大人娃娃都喜欢的打掉算了!
杜玉娟有点纳闷。二筒,怎么说是大人娃娃都喜欢?
旁边没有合适的人,不好问,只好自己想。二筒,又是大人娃娃都喜欢的,原来二筒的形象是指乳房。想到这,杜玉娟就心跳脸红了。
杨大武也看出杜玉娟有些不好意思,就说:杜书记你不喜欢麻将就别处走一走。杜玉娟就走出了麻将室,去山庄外看花草。
麻将只有两门牌,胡牌很快的,杨大武一直不胡马局长的牌。其实,马局长也是性情中人,不愿多赢村官的钱。然而,马局长看到杨大武做人还可以,就说:杨老板,村道的事,到时候,你们还是要先在村里集资。现在的工程,都是三级投资,国家不能全部包干的。
杨大武打出了一张牌,说:马局你是知道的,村民的钱,也集不了多少。
马局长:符了!——你们先集,余下的,我们再补。
杨大武付了马局长这一把的钱,说:局里面大概能给我们补多少?
马局长说:至于补多少,你让王华来修路,把报告拿给他,他会想办法。你来要钱,看起来不行。
杨大武听了,心里不是滋味。那个王华,是个个体户,杨大武是知道的,在县里省里,上上下下关系都玩得转。杨大武想,村里要钱权力,到底给不给王华?我们修自己的村道,国家给多少钱我们都不知道,那我这个村长当了还有什么用?
杨大武吱唔了一下,没有表态。于是就开饭了。
当然也喝酒了。马局长爱喝,但随便喝点就有些麻了,一直找叉和杜玉娟说话。那话还真是推心置腹的:杜书记啊,当村官也不是长远之计,还是要搞个正式工作。现在考公务员难,几千人争一个岗位,不要去争那根独木桥了。我下面的事业单位,我还有说话的权力!
杨大武一直盯着马局长,看到马局长的手在杜玉娟腰上摸了摸。杜玉娟礼貌地闪了闪。杜玉娟心里不高兴,但她怕自己的行动砸了杨家坪的村道,几百年都是土路,眼看就要到手的项目,不能让自己给砸了。
马局长却得寸进尺,又在杜玉娟的屁股上捏。后来,马局长酒后爱说起这件事,说手捏在杜玉娟的屁股上的感觉:穿得真薄!两个屁股蛋软软的!那样子,好像非常荣耀。
其实,当时的情况也不是那么严重。看到马局长的手在乱摸,杨大武心里有气,也不好发作,马上站起来敬酒,把马局长给引起来。杜玉娟才顺势挪了一下凳子,离马局长远了点。
马局长却要表现自己的能耐,对杨大武说:杨老板,你去找王华,让他给你一个二级路工程的标段,我相信你的为人!
杨大武得到了意外的收获,这是他意想不到的。

 晕晕乎乎,一个饭局又完了。
6
杨大武带杜玉娟和马局长吃饭,杨家坪的村道基本有了着落,意外的收获是,杨大武可能会得到一个公路工程的标段。杜玉娟心里有些不高兴,这不明明是私事公办嘛,难怪这杨大武放着老板不当来当村长,这里面还是有学问的。
出了避暑山庄,马局长就坐车走了,杨大武要送杜玉娟去杨家坪。杜玉娟心里有气,不想坐杨大武的现代车,说要去坐回村里的小面包。
杨大武看出杜玉娟有思想,便说:杜书记,你不要信马局长的话,那公路标段的事,还在云里雾里,马局长是有名的“赖子”,他的话,要算数了才相信,你没有看到,他说请我们吃饭,饭钱却是我付的账。
杜玉娟听了,觉得杨大武说得诚恳,马局长说的话,也还真有点悬,再说,就算是杨大武得了工程标段,也不影响村子里的利益。于是,就打开了“现代”车的车门。
汽车转眼就出城了,两个人坐在车里,谁都不说话。气氛有点沉闷,车窗外,是蓝天白云,公路边的行道树是杨柳,正枝繁叶茂,城郊的天水河,流水潺潺……杨大武调头看看杜玉娟,正聚精会神看风景呢,但一看就知道是复杂的内心。杨大武想,这杜玉娟才来不久,是不是想家了,或者考虑自己工作的事。还没有正式工作呢,大学生村官,也只是锻炼,过渡,设身处地为杜玉娟想想,也很不容易,又要考虑自己的工作,还要尽心尽力当好村官,这样有大学生并不多。所以,杨大武也没有放音乐,他想和杜玉娟谈谈心,交流一下感情。
便说:杜书记,你不要信马局长事业单位招工的话,还是要考公务员,马局长的便宜不能占的。
杜玉娟:杨村长我知道,这是潜规则了。我怎么能进那个圈套。
杨大武听了心里有点难受,想,等到杜玉娟考公务员的时候,能帮的就尽量帮一下,现在的大学生,找工作也真不容易。
说话间就到杨家坪。杨大武和杜玉娟进了村公所,因为时间还早,杨大武也不好到了就走。按理说,村公所才是村长的家呢,总是往县里跑,屁股没落地就走,让杜玉娟看了不像话。有时候,杨大武觉得这村长是游击队长,老是像走马灯一样,工作怎么能做到家呢?
村公所没有人,杨大武想收拾一下自己的办公室。办公室里什么都有,铺盖行李,办公桌,电视一应俱全,但就是很少在里面办过公,村里有事,都在现场办,然后回县城自己的家里。虽然工作没有耽误,但流动性却是太大了点。从前没有注意,也没有人过问,现在不同了,有杜玉娟在,表面文章还是要做一下,不然影响不好。
于是说:杜书记你休息一下,我收拾一下办公室。
杜玉娟:杨村长你看看我的生活环境,不要官僚哦。
说完笑了笑。

杨大武只好跟杜玉娟走,先看了看她的办公室兼宿舍。村干部都是这样,办公室和宿舍都在一起,办公桌边一张床,有时候,报表、文件都摆在床上。杜玉娟的枕头边摆了几本公务员考试指南,村干部必读什么的书,书上有发卡、唇膏、护手霜。屋子里,意外地有点香水味……
杨大武说:不错。只是窗户上要安防盗钢窗。
杨大武觉得这事不能拖,马上拿出苹果5,给张德超打电话,让这个副村长找人来安防盗窗。
张德超不想来,说家里有事呢。杨大武听到有搓麻将的声音,想骂张德超。杜玉娟接过杨大武的苹果5,说:张副村长,你来吧,我们把村支部的事商量一下。
张德超就只好说来,男不和女斗嘛。
挂了苹果5,杨大武说:杜书记,过两天我可能要去办一下我家超市的事。
杜玉娟没有吱声,觉得这村长不在,自己的工作又没有头绪,即便长期住在村公所,也是晕头转向,但不好说别的。想起一件事来,说道:杨村长,如果马局长给你的二级公路工程标段真的到手了,再加上你的超市什么的,你还有精力做村里的事?
杨大武想了想,说:杜书记啊,现在的公路,都是机械化作业,而且,我得了标段,也不一定自己修,可以转给别人,其中也有利润。
杜玉娟心里有点凉。
杨大武看到杜玉娟又来了情绪,便说:杜书记啊,我们都是半脱产,家里还有田地呢,你不要像管全脱产那样管我们。
杜玉娟:杨村长,我也只是1000块的工资。我们都在付出,当村干部,就只有付出了。
说着张德超就进来了。
见到张德超,杨大武便有说的了:杜书记,你和张德超都是党内的人,一个书记,一个副书记,主要抓一下党务,村里的经济工作,我来负责。
杨大武想把最虚、最难的事让杜玉娟去做,不让她闲着,年轻人闲不住,有事做了,麻烦事也少。再说,让她有时间复习一下公务员考试更有必要。
张德超刚坐下,说:你个杨大武,把最难的事往我们身上推!
杜玉娟也提出了难题,说:杨村长,我已经看过党员花名册,杨家坪100多位党员,老龄党员占一半,年轻的党员,都在外面。
杨大武怎么不知道这个情况,他虽然不是党员,对党员的情况都了解。便说:杜书记年轻,容易和年轻人说到一块,你来了,帮助我们发展一批年轻党员,增加一些新鲜血液。
杜玉娟突然想起一件事:杨村长怎么不入党?
杨大武不说话,张德超不屑地说:还不是他爷爷的那点事,他老觉得他爷爷是被共产党镇压了的,入党,便有些心理障碍。
杨大武不承认:你“老贫农”乱说,我对共产党是有感情的,没有共产党,就没有你“老贫农”的今天,但同样没有我杨大武的今天。

杜玉娟也知道杨大武爷爷被镇压的事,便把话转开了:党员这样分散,我想把杨家坪的党员QQ群组建起来。现在,让党员回村来开会不现实,人员都在外地,都自己做自己的事,我们把QQ群建立起来,平时就好沟通了。
杨大武对党员这一块不热心,对建立QQ群的事,也想拖一拖。
杜玉娟说:杨村长,这可不行,你这种方法,失去了与群众沟通的一座桥梁。
杜玉娟还说道,党员QQ群里,村子里的群众也可以加入,我们的QQ群都是实名制,可以随时提出自己的想法。
杨大武说:杜书记,你的想法好是好,但你只在杨家坪待一年,你建立起这么个东西,以后我们怎么弄?这不给我们出难题吗。
杜玉娟说:志愿者每年都有,这些东西,也不难,你上了以后,只怕舍不得丢了。
杨大武说:那就试试吧。
把工作的事说完,又交待张德超为杜玉娟的宿舍安钢窗,杨大武准备走。
还没出门呢,潘金贵老人却从厢房里走了出来,连声叫着大武。
杜玉娟对杨大武说:这是谁家的老人?你的亲戚?
杨大武说:我还忘记告诉你,这是村子里的五包户,潘大爷,90多岁了呢。
杜玉娟说:老人家怎么没有子女?
杨大武说:是这么回事,老人是旧社会我爷爷从赶马路上带到杨家坪的,后来就成了我家的长工,解放后一直没有结婚,成光棍了。
杨大武拍了拍脑袋:这两天忙,差点把老人给忘记了。
看到杨大武,潘金贵说:大武啊,我这两天怎么老是头昏。
张德超在一旁说:90的人了,还不头昏?我40都才出头,哪天不头昏啊,工作忙得个。
杨大武把张德超推到一边,让他小点声,也对张德超嘀咕:知道了吧!过去是他当我爷爷的长工,现在我是他的长工!
听说是村子里的五包户,杜玉娟也不好回避,于是,就和杨大武一起,把老头带去医疗室。
医疗室就在村公所旁边,“赤脚医生”出身的苟思福穿着看不出白颜色的白大褂,正忙着给人看病呢。杨大武让苟思福先为潘金贵看。看了看潘金贵老头,也不把脉也不听诊,苟思福面对杨大武说:挂针还是吃药?
杨大武说:你是医生,怎么问我是挂针还是吃药?
苟思福说:我们都得问病人,有的想吃药,有的想挂针,我们作不了病人的主,钱是他们出。
杨大武想了想,干脆让潘金贵挂一次针。村子里人,把挂针当作一种享受,作为炫耀的资本。杨大武想,让这老头也高兴一回,这一挂针,说不定逢人就要说杨大武为他挂针的呢。
奉养孤寡老人,也是一种政绩嘛。

其实,潘金贵一直是杨家坪的一面旗帜,镇上的领导说起尊老爱幼,说起帮贫扶贫,都拿杨家坪的潘金贵说事:你们看人家杨家坪,把个90岁的老人养得多好!从来不向镇里伸手。
杨大武何尝不想伸手,伸手有什么用嘛,申请一次,给一二百元钱的救助,还管不得那点跑路的油钱呢。
好在,现在医疗都是有社保的,自己出的也不多。杨大武让苟思福把针挂上了,问:多少钱。
苟思福问记帐还是付现。
杨大武说:付了,记帐,越记越多。
算下来,药费也不多。
杨大武顺便看了一下处方,苟思福神情有点紧张,让杨大武心里产生了怀疑?一看,一想,好像有两样针水根本没有用。
没用的针水开在处方上,这怎么了得!
杨大武想发作,但一想,针水都加在了输液瓶里了,不经过化验,怎么说得清楚。这乡村医生就是根据国家报销,村民出得不多,药费少了不易发觉,所以就乱来了。村民虽然出的不多,但国家的钱就被这样套出来了,吃亏的,照样是农民。杨大武心里有些凉,但一时不好开口,你说没有用,但针水都配到瓶子里了,有口也难说,而且,都是乡亲,也得罪人,但不能不管,怎么个管法呢?杨大武头比潘金贵还疼了!
杨大武自言自语地说:不要说村长难当,国家主席也难当!
杜玉娟和张德超都不明白杨大武在说什么,杨大武又说:国家给农民的福利,总是在半道受到拦截,到了农民手里,也不知道是国家的几分之几了!
于是,杨大武和杜玉娟说了合作医疗乱收费的事。
杜玉娟听了,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。杨大武就让杜玉娟拟个规章制度,要求医疗室打针的时候,所有针水,都要与病人见面,当面配药。
杜玉娟说:好的,我要写个告示贴在医疗室的收费窗口。
7
这天,杨大武没有去村公所,而是去找马局长说的那个王华,问公路工程的事。如果拿到这工程,虽然辛苦一些,但收入会很可观。出门的时候,先用苹果5打电话,王华说正忙呢,待忙完后又给他回电话。等一半天,一直等苹果5的铃声响。铃声一响,但接的电话,却是张德超打来的:大武啊,马路湾和羊堡村又为水源的事干架了,你快来!
马路湾和羊堡村争水源是杨家坪的老问题了,一时间也解决不好,杨大武和张德超先把村民平息下去,烦了一天,回到村公所,在杜玉娟那里吃了点饭,便回到县城家里。坐在客厅里,拿出苹果5,上了网,便看QQ上哪些人在线。杜玉娟要自己用QQ,用了几天,还有些上瘾了,能看到许多村子里的人在线上,虽然不在村子里,也能看到他们,和他们勾通,怪有意思的。

  一看,杜玉娟也在线。杨大武说:吃了吗? 

杜玉娟就笑了,当然不是当面笑,是一个QQ表情,啮着牙一跳一跳的,然后说道:村长只会问给吃了,成天就是吃饭的事,你不知道我们在一起吃的晚饭?

杨大武说:哈,我把在一起吃饭的事给忘了。
杜玉娟说:忙了一天,村长也放松一下,开个玩笑什么的嘛。
杨大武说:我也不大会讲笑话的嘛。
杜玉娟说:聊聊你的婚外情也可以。
杨大武看了就笑了。想,这杜玉娟,平时一板正经的,到了网上,还挺有意思的,便说:婚是结了两次,婚外情却是没有啊。
杜玉娟说不信。
正聊得开心,周小英就进来了,说:还真忘不了你的那个苹果5,从前可不是爱玩手机的哦。
杨大武说:工作呢,成立了党员QQ群,现在,工作都在网上了。
周小英说:老杨啊,你不要老是工作工作的了,人家高镇长都没有过去有激情了,你个村长,不能当得把全部家当都当进去了啊。
听了周小英的话,杨大武真有点心虚了,他想,当个村长,领导村民发展是要的,但像现在这样,自己的家底一直在花,而工作不见进展,家发不起来,工作干不好,那可糟糕了。
想想,工作先从哪里突破。村道的事,只能等,高镇长说香葱产业的事,宜早不宜迟。于是就拿出苹果5在网上查种香葱的信息,一查却查出了特色农业和家庭农场这一块。
杨大武一看就来了兴趣,他自己曾经有个梦想,就是办一个家庭农场。
于是,又想给杜玉娟发信息,说说自己的想法。然而,杜玉娟已经不在线了。想想,还是问了:杜书记在吗?
杜玉娟说:我在线的,隐身呢。不想说话就隐身嘛。
杨大武说:那怎么又和我说啊?
杜玉娟说:我们是聊工作嘛。
杨大武便说了种香葱的事和想在杨家坪办家庭农场的事。
杜玉娟说:这事到与中央一号文件合拍。来杨家坪以前,我就研究过,土地集约经营是关键。
杨大武说:那我明天到村公所,一起研究种植产业的事。
还想聊点别的,但想这家庭农场的事,也要跟周小英通个气。于是就点个挥手的QQ表情发给了杜玉娟。
周小英说:你去种地,那超市怎么弄?
杨大武说:种田,不一定都得自己去种,请工人,季节性做。如果我种葡萄,种下去就只是施肥打药的事,机械化生产,不再是传统农业了。
周小英:你做什么我都不反对,但这一久,总觉得你有点不对劲,这杜玉娟来了,你好像变了个人似的。

杨大武:也有可能嘛,年轻人思想前卫,观念新,我们村干部也不能保守,要与时俱进嘛。

周小英亲了一下杨大武:思想前卫,放在经济上,土地上就好,不要放在某些方面啊。
说着就要亲热杨大武。杨大武说:客厅里也来啊,
周小英说:沙发上也方便呢,感觉更不同。
杨大武只好依了。事毕,周小英说:老杨哪里学来的,今天晚上的姿势与从前不同啊。
杨大武说:我也不知道了,不知不觉就创新了。
话是这么说,周小英还是挺满意的。一夜便相安无事。
第二天一早,杨大武就开车去杨家坪。
杜玉娟一日三餐都自己开火,工作之余忙三餐饭她觉得很有情趣的。只是对自己的工作,依然也没有头绪。自己是党支部书记,党员却都不在村子里,连村长都住在县城,让自己感到没着没落的。早饭后,杜玉娟走在村公所的院子里,千头万绪,内心一片茫然。 
这时候,杨大武就来了。
杨大武开门见山地说起了种香葱的事。
杜玉娟说:研究生产的事,把张德超也叫上。
杜玉娟觉得,张德超是副村长,又是副书记,叫上他显得自己的力量大一些。也不知怎么搞的,张德超听到杜玉娟打电话,不再推辞就到村公所了。但听到杨大武说起香葱项目的事,却不热心,说:土地都承包到户了,生产经营是村民各人的事,我们就不要管了,我们管,到时候不赚钱,只怕衣服都被撕破了!
杨大武给张德超算了笔账:德超啊,每亩收2000斤香葱没有问题吧?
张德超说:那到是。
杨大武:我们现在收购合同定的是3元一斤,每亩便是六万了!除去人工,种子,你可以算一下每亩能赚多少钱!
张德超还是不热心:我不会算,哎,我怎么就是对这个钱不敏感!
杨大武心里有点凉。想这个张德超不争气,家庭也不富裕,解决了温饱,又有点补贴,就安于现状了,说:真是贫农思维!
杜玉娟:什么贫农思维?
杨大武回过神来,原来,他心里气把话说露嘴了。
于是就和杜玉娟说起过去的事:改革开放时,张德超也和我出去做过生意,那年我俩去西藏做冰棒卖,找了几万块钱。回到村子里,我叫他投资做生意,他却知足了。
杜玉娟:你就做起生意来了?
杨大武:我把钱投到了小卖店上,后来发展成了超市。张德超的钱却不久就花完了。
杜玉娟说:人家都在说,贫农和地主思维的就是不一样。
杨大武:杜书记可不能那样说。

张德超说:我还是怀念生产队时期,那个时候多么开心,不像现在这样,人们都操心费肝赚钱,都没有人味了。

杨大武说:那个时候你是贫下中农,受宠呢,我们地主富农就过不成日子了。
杜玉娟说:别扯远了,我看,香葱这产业,还是可行的,我们说干就干起来。
杨大武便拉上了张德超,叫他和自己合伙种香葱。
张德超和杨大武年龄差不多,两个人的童年遭遇也相同。杨大武是地主的后代老受人欺负,张德超虽是贫农,但家里太穷也受欺负,所以,两个人一直处得来。现在都是村干部,相互之间也有抬杠的时候,但彼此之间也算能交心。
杨大武又要拉着自己种香葱,张德超还没有想好。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没有杨大武转得快,弄不好就要上当呢。但村子里人种香葱是个大的项目,自己不能拖后腿,于是就去写香葱种植宣传材料去了。
看到张德超走了,杨大武对杜玉娟说:杜书记帮我们写一份香葱项目申报材料。
杜玉娟说:为什么还要报项目啊,种田的事,我们可以做主的。
杨大武说:我们办特色产业,我们建家庭农场,这是新生事物,我们不能自作主张,二是可以争取政府支持,每个农户都或以按相应的种植面积得到补助。
杜玉娟心里就明亮了,觉得这杨大武,对经济这一块,确实比自己强。
看到杜玉娟赞许的目光,杨大武也高兴了,说:这还只是第一步,下一步,我们要立长期土地合同,把家庭农场创办起来。
正说着,张德超回来了。
杨大武说,趁热打铁,我们三个去选择一下香葱种植的土地。
还是坐杨大武的现代车去。杨大武把汽车往220省道上开,他知道,香葱要往外运,交通要方便,公路两边的土地,透气性好,水源方便。出门后,一直是缓坡,路两边都是稻田。正是稻谷成熟的季节,望不到边的稻浪,轻舔着绿色的山冈和灰蒙蒙的村庄。天空湛蓝,有大雁在飞,景色十分好看。这时候,朝阳也更加灿烂,田野里一片幽静,沿途还可闻到淡淡的花香,这让杨大武十分感动。这是他多年来一直热爱的土地,这个早上,他产生了从来没有的激动,他觉得这片土地上是大有可为的。
转眼到了220省道边,杨大武停下车来,站在稻谷地的边缘,摘了一片田埂上的野玫瑰,闻了闻,扯了一把绿油油的青草,闻了闻,念道: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?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……
杜玉娟说:村长也呤起诗来了。
杨大武说:这是谁的诗?
张德超说:我都知道,艾青的诗《我爱这土地》。
杨大武说:我选择这片土地吧。杜玉娟和张德超都同意了。于是三个人又坐现代车回了村公所。
进了村公所,杨大武说:刚好潘金贵老人有病,今晚我也住在村公所算了。
但马上想起老婆周小英那里还没有请假呢,于是拿出苹果5,打电话对周小英说:今天我值班,在村公所睡呢。

周小英昨晚才和杨大武亲近过呢,想必杨大武也不会出事,就答应了。
杜玉娟便去做饭,三个人吃的是农家小菜,杨大武和张德超还喝了点小酒,挺惬意的。
晚上,张德超要回家去。张德超住村公所,是杨大武骗周小英的呢。其实,张德超也相信杨大武不会在杜玉娟身上打主意,临走的时候说道:杜书记,晚上杨村长可能会来敲你的房门,到时候你不要紧张。
杜玉娟知道张德超是开玩笑,只是笑了笑。
杨大武:你个老贫农,这是在哪里啊。我们这是在村公所,像是在家里了,还敲什么门!
又对杜玉娟说:杜书记,我们村子里有个风俗,男女在外,晚上敲一下女人的房门,表示爱慕,也表示尊重。其实,发生什么的可能性不大。
杜玉娟说:这也很有意思的,这村子里的人,还是抓住了女人的那点虚荣心。
张德超听了,笑笑就走了。
杨家坪大面积种植香葱是杨大武与杜玉娟合作的第一个项目。杨大武没有忘记高镇长呢,这一天,便带着杜玉娟去找高镇长汇报。说是汇报,其实是要高镇长和他们一起干。当然不能公开,但说好要高镇长投资,挣一点辛苦钱的,不能食言。况且,这事也离不开高镇长,还要立项呢,争取国家补助嘛。
杨大武和杜玉娟坐着现代车开进了镇政府。刚下车,镇里的一些办事人员就围了过来,他们都来看杨大武带来的女大学生村官和现代车呢。
镇里的公务员,上班都还骑自行车或骑摩托,村干部却开起轿车来了,不能不让人眼红。杨大武一直是超前的,别人走路他骑单车,别人骑单车他骑摩托,现在,骑摩托的人多了,他开起轿车来了,手机也用起了苹果5,所以,老是会成人们的焦点。
杨大武经常来镇政府,和这些人也熟悉。于是,见围观的人就发一支好烟,表示自己大方,显得有风度,同时也有成就感。接着,自己也点了一支,和公务员们说笑几句,便言归正传进了高镇长的办公室。
刚坐下,高镇长望了望杨大武,又望了望杜玉娟,首先问:群众种香葱的积极性给高?
杨大武和杜玉娟面视了一下,说:情况我早就预料到了,愿意种的人家并不多,一是当家人都在外做生意呢,土地里的事,能收入多少说不准,外面挣钱,当面见效,所以,不愿意种。
杜玉娟接过去说:所以,我们想村干部带头种,每家最少种二十亩。
高镇长说:这种方法还是可行的。
想了想,又说道:大武,你们村干部,都有“自留地”,人家杜书记没有,你得想想办法,不要让姑娘吃亏,有饭大家吃一口。
杨大武知道,高镇长的意思,是不要让杜玉娟把情况反映到上面去。于是说:杜书记,香葱的事,你也要起带头作用哦。

 杜玉娟听懂了,是要自己也种香葱,便吓了一跳。杜玉娟觉得高镇长和杨大武要自己这个自愿者村官去种香葱,那不是天大的笑话吗?
杨大武说:杜书记啊,你只在杨家坪待一年,长期的投入我们不敢把你拉进来。我们今后还要种植葡萄哩,等到葡萄有效益,你可能是副科级干部了。
高镇长说:香葱是不到半年就见效的。
杜玉娟说:高镇长,我不是来赚钱的,我的主要任务,是服务。再就是考公务员,这也不能瞒你们的。想瞒你也瞒不住。
高镇长用指头在办公桌上轻轻地敲了敲,笑笑说:种香葱也不影响你考公务员和工作嘛。
杜玉娟说:我就不参加了,影响太不好了,虽然也不会超出大的原则,但说起来又是个新闻了,我怕有负面影响,等到说清楚,我就废掉了。
杨大武说:这项目,是综合农业开发,连片种植后,国家有一定的补贴,你参加我们才安心。
杜玉娟听了,大体明白是怎么回事了,也就同意入股种香葱。
高镇长看杨大武和杜玉娟商量得差不多了,说:那你们就抓紧办吧,今天就不吃饭了,不然老是吃饭!
杨大武也巴不得不吃饭,老吃饭烦呢,于是就带着杜玉娟往杨家坪赶。路上,拿出苹果5给张德超打电话,叫他在村公所等着。
进了村公所,张德超把杜玉娟叫到一边,说:杜书记,这种香葱的事,你参加合伙,我也参加,但我总是有些不放心。
杜玉娟:怎么不放心?
张德超:我怕吃亏,杨大武精明着呢,我们恐怕算计不过他。
杜玉娟:何以见得?
张德超:那年我和他去西藏做冰棍,本来应该利润平分,到头来,他说他投资了5万,我只投了2万,我们两个同甘共苦找的钱,他硬是比我多分了红。
杜玉娟说:这次我们把合同定祥细点。
张德超点了点头。说:在香葱种子上,价格我们也要把关。
杜玉娟觉得这张德超,看起来老实,其实让杨大武给教聪明了。
杨大武过来了,说:你们在嘀咕什么,德超你去把承包土地的事弄好,我们集中土地种香葱,但设及到好些人家哩,先要把合同签定好了。
张德超:我不知道这承包款怎么给人家?
杨大武:定成一个标准,按小春收成付给人家不就得了——按粮食产量,折成钱付方便。
张德超和杜玉娟都觉得这种办法好,就分头去准备,单等到稻谷收了,就大干一场了。
香葱的事有了眉目,杜玉娟想去想来,还是忘记不了村道的事。过了两天,便催杨大武问一问高镇长。

 杨大武说:杜书记,村道是随你搭配来的,你问更合适。

  杜玉娟便把电话打到了镇政府。
高镇长在电话那头吱唔了一下,说:是杜书记啊……村道的事,有变化了,这道,今年先考虑柳家庄。
杨大武在一旁听着呢,高镇长的话,他有点不信,便跑到了厕所里,拿出了苹果5,打电话问马局长。
马局长说:杨老板,这事我们只对镇里,是高镇长变卦了。不让你们修,可能里面有原因,你自己想想看,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。
杨大武马上想起高镇长曾经提出与他承包工程的事,便明白了点什么,但也不好说。
杜玉娟就想不通了,问高镇长,说好是自己当村书记,搭一条村道,怎么说变就变。
高镇长说:村道都是三级投资,国家只搭配部分资金,你们杨家坪,集资可能有问题。
杜玉娟就气呼呼地把电话挂了。
杨大武更生气,生气后又冷静下来,说:小杜啊,这村道的事,我们不能等了,我是等了两年了。我上任的时候,就承诺修这条道,明年,我的任期就到了,我不想食言。
杜玉娟说:那怎么办,我们去告镇长不守信用。
杨大武说:不能告,告镇长,也把杨家坪的名誉毁了,以后谁都不敢跟我们合作了,都怕我们告人呢。
杜玉娟说: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,那怎么办?
杨大武说:还有一个办法,就是我们自己修。
杜玉娟听了,好像有些不解,反问道:我们修?
杨大武说:我们依靠杨家坪的力量自己修!
到时候,杨大武才说出了集资修路。杨大武说,好些村子都是靠集资修建村道的。杨大武知道,杨家坪有许多村民都在丽水市发展,一些人赚了钱,一些人没有赚到大钱,但三五百还都拿得出来。
杨大武说:我们去丽水市,向做生意的村民说明情况,我想会得到支持。
杜玉娟有些悲观,上任头一天,高镇长说和自己一起搭一条村道,没想到说黄就黄了。但这路不修也不行了,集资好像心里也没有底。
杨大武说:讨饭不得口袋在,我们先去丽市召集村民开会动员,看能集到多少,再想办法。反正这村道的事不能等了。
杨大武说得诚恳,杜玉娟就同意了,决定去丽水市集资。
听说杨大武和杜玉娟要去丽水市集资,周小英不放心。杨大武说,张德超也去呢,怕啥呀。
杜玉娟不明白这种情况,说张德超就不要去了,节约点开支。
杨大武说:还是把他带去,人多力量大。再说,我们是集体行为,人家更相信了。
于是三个人就出发了。这天,杨大武还是开现代车去的。按理说,杜玉娟应该坐前排,但张德超喜欢坐前面,就让给他坐了。

丽水市是一个新兴的旅游城市,离杨家坪也不远,两个多小时就到了。刚进城,杨大武拿出苹果5说:我先给杨大文打个电话。

杨大文是杨大武的一个叔伯兄弟,比杨大武年龄大两岁,改革开放政策才下来,他就到丽水市发展,现在情况不错,宾馆也开,房地产也弄,在丽市乡亲里,喜欢抛头露面,喜欢当老大。杨大武想先和他商量村道的事怎么个弄。
电话打过去,听说村长书记都来,杨大文便说:大武,中午就在一起吃个饭。
杨大武问道:大哥啊,你的宾馆叫什么名字?几个月没有到丽水,许多道路都变了,找不到了呢!
杨大文就让在路上找行人问“小东巴”宾馆,都知道呢。
杨大武把车停下来,叫张德超下车去问路,说:见到人你要讲普通话啊,这可不比得在杨家坪,是国际旅游城市哦。
听到讲普通话,张德超有点虚,就下车了。下车后看到不远处有个卖水果的,便用生硬的普通话问道:同志,“小东巴”宾馆从哪里走?
那卖水果的抬起头来,没有说“小东巴”宾馆在哪里,却用方言问张德超:你是杨家坪一带的人吧,都是老乡,还讲个鸟的普通话!
张德超原来还怕普通话讲得不好出洋象,听到是老乡,便笑了起来:原来是老乡啊。
卖水果的说:在丽水市,走错路见到的都是老乡,说完,便告诉张德超“小东巴”往哪里走。
杨大文早就站在宾馆门口了,杨大武下车,把杜玉娟介绍了一下:这是我们的杜书记。
杨大文就伸出手来,和杜玉娟握了握手。
杨大武和张德超都觉得杨大文变化很大,两年不见,头发由原来的小平头梳成了大背头,油亮油亮的,也胖了一些,脸上也光亮了。
张德超和杨大文是一个年龄层次,从小在一起长大的呢,喜欢开玩笑,说:大文啊,头型变了啊!俗话说,男梳左,女梳右,经理的头发梳朝后!
杨大文笑了,连骂了几声“老贫农”,就带他们三人进了餐厅。
边吃饭边说集资修村道的事,杨大文说:我说大武啊,这路早就该修了,早年,你爷爷在杨家坪修路的事你应该有所耳闻,你都快要到任期了,不能丢我们杨家的脸。我首先捐两万!
杨大武有些激动,便说:大哥啊,你捐,还要带动其他人捐,问题才能解决。
这时候,杨大文的电话响了,便轻轻摇了一下手,让杨大武停一下,便接电话。
杨大武看了一下,杨大文用的手机,却只是个杂牌子。
杜玉娟悄悄对杨大武说:你最好不要把苹果5拿出来。
杨大文接了电话,坐到餐桌上来,说:这事宜早不宜迟!
于是,决定第二天下午开会。

开会是在杨大文承包的另一个会所。这个会所在一个人口集中的居民小区,杨大文承包,是给他的情人开的,他出面承包,由他的情人管理,收入也是情人的。这事,杨大武早有耳闻,但开始也不信。多年前,杨大文的“鸡鸡”就在做砖瓦的时候被电机皮带绞掉了。

那时候,杨大文在杨家坪开了砖瓦厂,还是创业阶段,砖瓦都是自己做呢。那天,杨大文正赶着做砖,电机开足了马力。不想慌忙起来,电机的皮带绞着了他的围裙和裤子,一直把他的下身也往皮带轮拉,直到把那个小“鸡鸡”也绞成了肉泥……按常理,找情人应该没有意义。后来,根据杨大武了解,还真有那个情况,这情况让杨大武怎么也想不明白,好像整个杨家坪的人都想不明白,但这不明白也只能放在心里……
杨大文通知开会,大家都愿意来。并且,在QQ群里和短信里,杜玉娟也向党员们作了通知。在外打工做生意的村民,都想见一下这个大学生村官呢,就来了。
会所里,不一会就坐满了人。第一是要看大学生村官杜玉娟,第二是要看杨大文的情人马美莲。马美莲也才三十岁挨边,爪子脸,身材苗条,走路风风火火,喜欢扭腰甩臀,别有一番风韵,一看就是做生意的材料。
杨大文今天的背兜头梳得特别整齐光亮,进了会所就喊马美莲给乡亲们每人发一瓶玉龙矿泉水。马美莲走到杨大文面前,低语说:怕用不着吧?
杨大文也放低声音说:在丽水做打工的乡亲多,你的生意还得他们捧场。再说,他们难得来会所一次,面子问题嘛!
然后调过头面对大伙说:开水别喝了,这丽水市的水,碱味大得很!
马美莲也仿佛感悟到了点什么,笑盈盈地给大家发名片。
杨大武看到马美莲很听话的,玉龙矿泉水就上来了。当然,这水钱杨大文会出。杨大武看到杨大文和马美莲还真有那么点意思,就有些想不明白了,想这堂哥“鸡鸡”都没有了,怎么还会有女人喜欢?
这时候,张德超在一旁说:大武啊,你怎么想不通,这年头,什么办法都想得出来呢,没有那东西,还可以“指奸”啦“口交”啦什么的,玩感情嘛。
杨大武说:你个“老贫农”,什么都懂啊!
杨家坪的乡亲,看了马美莲,又看看杨大文,有点想不通,也有点羡慕呢。同时,对杜玉娟也更感到新奇。他们看着杜玉娟忙里忙外的,窃窃私语说杜玉娟比她QQ空间里照片上还漂亮呢!叽叽喳喳又说起村道的事了,还没开会,都就知道今天是做什么了,议论的,都是集资的问题。打工做生意的,都眼快,说:村长苹果5都用得起,应该多捐,捐个10万8万的没有问题,我们的手机,都是移动公司送的,要捐,也只能是三百两百。
有人不相信捐的款真的能修路,说:我们多少能集上一点,但我们怕的是豆腐渣工程,更怕肉包子打狗,有去无回。
杨大武让杜玉娟先向村民解释集资修路的有关事宜。
杜玉娟说:乡亲们,我的身份,在QQ群里我已经介绍了N次了,就不重复了。

说着笑了笑,很有亲合力的:我们这次集资,有集资领导小组,不是个人行为,只要大家齐心协力,便有决心把村道修好的,大家放心!

会所里便“嗡嗡”起来。
有人说:村长捐多少?
有人说:苹果5都用得起,捐得一定多。
杨大武有些生气,怎么老是针对自己的苹果5呢,便说:乡亲们,我也是一时高兴赶时髦,就买了这么个破玩意儿,我现在当众把它砸了!
说罢,便从腰间拿出苹果5,要往地上砸。
杜玉娟看到了,赶快阻止,说:杨村长,你砸了苹果5,也不一定捐够款,我看,你表个态,你捐多少不就完了。
杨大武息怒了,说:我大哥杨大文捐两万,我也捐两万。
杨大武本来想多捐,但捐多了,影响杨大文的面子。但是,他已经拿定主意,集资不够的钱,他会补上。但他把这些话都忍了,这个时候,不是说大话的时候。
村民们都信了,开始走向杜玉娟,报了捐款的数目。
杜玉娟连忙喊张德超说:张副村长把笔记本拿出来,详细地记下来——以后还要张红榜!
杨大武早就安排杜玉娟,让张德超记帐,杜玉娟收钱,钱最好不要落在张德超的手里。
捐款一会就结束了,有人说,好些村民都因上班,没有来开会,其实,他们也想捐。
杨大文说:大武,你们明天开车去一户一户地让人家捐。
杨大武说:趁大家还没有散,我还要表态以后,我也不用这苹果5了,拍卖也不管钱,二手机嘛人家怕有毛病——我把它送我们的杜书记。
杜玉娟忙说:我也不要。
大家就笑了,说:你送给杜书记,她敢要啊,怕你婆呢!
会场的气氛就热烈了。
捐款会结束了,杜玉娟要去会一下同学,张德超便和杨大武去了七星街,杨大武在那里买了个商铺,租给了别人,想去看看,房租也要到期了,让他们准备一下房租。但这商铺的事,杨家坪的人都不知道,杨大武也不想让张德超知道,正想如何把张德超弄开。
正想着,便到了一条有名的“保健按摩街”,这里比较复杂,客栈、美容店、茶室什么的都在这条街上。两个人停好车,走过了一家美容店,门口一个女子叫他们进去按摩,描眉画眼,涂脂抹粉,十分风骚。张德超有些心动了,说:大武,要不进去活动一下?
杨大武过去是进去过的,只是不承认而已,现在,身份不同了,又娶了周小英,“交公粮”都难,况且,现在村里又来了个杜玉娟,还真的不愿意做这些节外生枝的事了,感觉档次都提高了呢,不能随便乱来,便说:你去吧,没有钱我拿给你,但要隐蔽一点,大小也是个干部了。

张德超说:要去我们两个去,我一个人去算什么?

杨大武说:你个“老贫农”,现在这时代,有点身份的人,谁还去这种地方,都找情人的嘛。
张德超说:你说得轻巧,你有钱找情人,我觉得还是一夜情的好,人走可就茶凉,找个情人,扯前挂后,不是我们能干的事。
杨大武说: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懂,其实还有一套理论!
说完便往前面走了,把张德超甩一边,

 

9

杨大武从丽水市回到县城,周小英就回来了。进屋看了看杨大武,两天没见,这老杨面容憔悴,头发散乱,衣着不太整齐了,便问道:老杨啊,集资的情况怎么样?
杨大武不说集资的事,把苹果5递给了周小英:这苹果5你用吧,我还是用原来的老牌子。
周小英说:这么低调啊,怕人家说你腐败?
杨大武说:这次去集资,有钱的无钱的都看着我呢,一眼就看出我用的是苹果5,问我捐多少。到不是怕捐,只是这苹果5负面影响真的大,人家都看着你呢,一个干部,真得注意影响。
话是那么说,周小英也没有接杨大武的苹果5,说:你先用着,看形势不行就不要用了。我也不想用,功能太多了,不会用也麻烦。
于是杨大武就说睡觉了。时间还早呢,周小英以为杨大武要做那事,也就睡下了。睡在床上,杨大武没有动静,躺在身边翻来覆去的,好像睡不着。
周小英说:老杨啊,怎么又睡不着了。
杨大武说:你想想,村道的钱还差得多呢,怎么能睡得着?
周小英说:睡不着就累一下吧,累了或许好睡。
杨大武当然听得懂周小英的意思,说:老婆,你还有那心思啊,资金还不够10多万呢,还有那心情啊。
周小英说:我看你这久老是村道村道的,像是你爷爷“犯”着你了吧!
村子里人说的“犯”着,是死人的灵魂找上了。杨大武说:那到不至于,我不大相信迷信。
周小英沉默了好一会,说:我这里有10万,你先去把村道修了……
杨大武一惊,把身体翻了过来,说:哪来的钱啊!?
周小英说:你忘记了,当年我们好上了,但又结不了婚了,你给了我10万的“青春损失费”,我分文没动!

  是这么回事,当年,杨大武和周小英暗恋上了,但还有前妻在呢,能否离婚,能否与周小英结为夫妻,都还是未知数,杨大武不想让周小英失望,便给了她10万元的存折。现在,周小英把这10万说成是“青春损失费”了。 

杨大武听了,心里很不是滋味,转眼看周小英,眼角有点湿润。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,于是便爬到了周小英身上,

周小英说:你累,我睡上面吧。
杨大武心里再次热了,觉得这小老婆是多么的体贴入微,于是便很迈力气。周小英看到杨大武的劲头,觉得在外面也不可能有外遇,对杨大武便更用心了。
第二天一早,杨大武开车到了杨家坪,对杜玉娟说:杜书记啊,我们可以开工了。
杜玉娟听杨大武说周小英拿出“青春损失费”的事,想,杨大武这人,看上去不怎么样,却是多么的有艳福,有个红颜知己,很不错啊。
杨大武没有忘记把这事告诉高镇长,他不想做了好事不落好,便去找高镇长。高镇长觉得杨大武这人还是很讲义气的,种香葱都没有忘记他呢。便说:大武,真想自己修啊!不要固执,我觉得还是要找马局长,周小英的“青春损失费”你也忍心用啊!不容易呢,况且,就算是你们自己的钱,修路也要上报交通局。
于是,杨大武就拿出苹果5,给马局长打了电话。
电话打过去不久,外包工老板王平就来了。
王平开了辆日本丰田越野车,衣服总体上也低调,见到杨大武便说:杨老板,那天你给我打电话,我正谈着个生意,于是,我在微博上给你作语音留言。那久,我正在玩语音微博,听说你也买了个苹果5,以为你也喜欢。谁想到你买了苹果5,什么都不玩! 
杨大武愣了一下,心里还是很佩服王平的,是他认识的最讲义气的老板。凭杨大武知道,王平承包工程,即便自己不赚钱,也不会忘记帮助他找到工程的人。所以,王平因贿赂领导进了三年牢房(判六年,三年出来了)——差不多把所有的罪过都揽到自己身上了。在牢房里,还能帮监狱找工程,听说,他出狱的时候,监狱都舍不得放他呢。
听到王平说话,杨大武说: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。
王平说: 后来一忙,就把这事给忘记了。
杨大武当然不相信王平的话。前久问公路工程的事,这个小老板总是推萎,现在又主动找上门来,当然不会是好事。
王平说:杨家坪村道的情况我都知道了,最感动我的是,你老婆的“青春损失费”!
杨大武说:没有办法啊,村道要修,钱又没有,不自己出,谁出!
王平说:周小英的“青春损失费”就不用捐了,你把丽水市捐到的拿出来,其他的,你把报告打好,我去要。
杨大武:你要到多少我们不管?
王平:是的,我负责把路修好,保质保量。
杨大武在权衡利弊,如果这事交给王平,自己的10万就省了下来,但国家的钱,也不知他们套出多少来。最后损失的,也是国家。

看到杨大武不说话,王平说:二级路工程标段的事,马局早有安排,给你一个标段,总共一公里,应该是找钱的,我收取管理理百分之十。

杨大武想,一个标段,上千万元,百分之十是什么概念?
杨大武不敢贸然决定,他去找了杜玉娟。
杜玉娟说:我们自己去要,要不到钱,老板去要,想要多少是多少。我们一个党员干部,抵不上一个小老板!
杨大武说:现在就是这种情况,你修沼汽池,上面给你搭锅灶,锅灶的钱,是市场上的两倍。你修公路,人家给你搭施工队。你办酒厂,人家用酒曲卡你的脖子。你办养猪厂,人家给你搭饲料,总是我们下面的人受卡。
杜玉娟想了想说:王平愿意修,就让他修,今年村道的指标没有了,资金报告,我们看情况再打,反正,修路的钱,我们不少他的!我们签个合同,给他打个白条!
杨大武没有想到杜玉娟会想到这一层,会这种缓兵之计,他真想上去拥抱一下杜玉娟呢。但哪能感情用事呢,就忍了。
事情商量好了,杨大武准备施工。这天晚上,张德超把电话打到了杨大武的苹果5上,说要请杨大武吃饭,这可把杨大武吓了一跳。
杨大武说:德超啊,不是天天见嘛,何必特别待见我,不会有什么好事吧。
张德超便说出要承包修村道的事。
杨大武的心沉了下去。张德超修什么村道?技术资金都没有嘛!这工程拿给他做,是一百个不放心,这集资来的钱实在是不容易,修这村道,千百年的事呢,出了问题怎么向乡亲们交待。但杨大武不好得罪张德超,好赖也是个副村长,况且是一块玩大的呢。
杨大武想了想便说:德超,我请你吃饭,喝点酒,我们聊聊。
傍晚了,杨大武怀着复杂的心情在一个小酒馆里等待张德超。
坐在小酒馆里,杨大武想起张德超小时候的事。杨家坪的人家,大多数姓杨,张德超家是外来户,据说是逃难来的,从哪里来,连他家自己也说不清楚。到了杨家坪,张德超家是穷得不能再穷了,真可以说是上无片瓦,下无立锥之地,便在杨大武家当过长工。在杨大武的印象里,他的父亲是个聋子,母亲是个又得了“吊茄子”的病。所谓的“吊茄子”的病,就是子宫随时会掉在阴道外面,这种时候,他的母亲就只能是坐在地上,不能行走,等子宫收缩上去后又去劳动。关于这事,谁也没有说什么,但杨大武固执地认为,张德超家的贫穷,好像与自己家有关系。所以,杨大武心里一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,好像欠缺张德超什么似的。
正想着,张德超就到了。两个人要了瓶本地产的大麦酒,都有心事,便慢慢品味着。
杨大武酒量不大,喝了一杯就二麻了。这才开始说起村道的事:你现在想变一下观念也不迟,我高兴,我们是不能再穷了,穷则思变,我们一起做点事,我做,就不忘记你。

张德超以为杨大武想通了,想让他修村道,便说:我赚到钱,有了利润,也不会忘记你。

张德超知道杨大武是生意人,不提钱的事,事情就办不好。杨大武精得很呢。
杨大武知道张德超想偏了,说:外人修,我们更超脱,更好监理质量,再说,我们找一家实力强的工程队修,他们有机械,比我们做省时省工,他们赚钱,也把路修好了。如果我们修,钱赚不到多少,还不能把路修好。你要根据你的实际,才能把事情做好。
张德超说:这村道我修,我不贪污,造价由群众定。我只是想找点人工工资,我在外面找不到工程,家门口的生意,怎么能让别人去做?肥水不能流到外人田里。
杨大武说:德超,我就是生意人,修这村道,造价我清楚,少了多少钱修不起来,如果钱少了,那就得偷工减料,我不想让这条道质量差,一个村子就这条路,几天就烂了,我们给能在村子里过日子了?
看到怎么也说不过杨大武,张德超说:大武啊,我这辈子的老贫农是当定了!
张德超也有些醉了,站起来要走,走路摇摇晃晃的。
望着张德超的背景,杨大武想流泪了,但还是强忍住了。
10
杨家坪的村道,还是杨大武和杜玉娟说了算,决定让王平来修。白猫黑猫,抓住老鼠才是好猫呢,先把村道修起来,再说别的。杨大武想,杜玉娟这个村官,还是来得及时呢,如果她不来当书记,我一个人,可能拗不过张德超。
修村道要有质量监理,杨大武推荐张德超来做。意思是让张德超看看,自己说的对不对。人家施工,都是机械化,工人都上得少呢。杨家坪人工操作修路,劳动力都外出打工了,连工人都难找,修出来的道,毛毛燥燥,羞人呢。所有这些,只能让张德超在实践中自己去悟。同时,质量监理,张德超也可以得到一些监理费,杨大武心理上也得到一点弥补。
杨大武与张德超情感上的事,真是难以言说。杨大武真想让张德超发家致富,经济上不翻身,自己真是过意不去。然而,张德超要发家致富,也不是容易的事。杨大武听说,送人鱼,不如送人渔。他觉得,下一步要带着张德超建家庭农场,那才是正路。张德超年龄不小了,也不愿意不合适出远门,就让他在村子里干,同时,也就可以带动村民一起干。
想到家庭农场这事,杨大武不明白,前久怎么会有好几个老板都放着生意不做,想来杨家坪建蔬菜基地,建养殖基地,建经济林果基地什么的。后来了解才明白,这些老板是 “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”,真正的目的不在基地上,而是套国家的补贴和无息贷款。
杨大武觉得根据杨家坪的情况和张德超的情况,却也适合建小型的家庭农场,无息贷款也好,补助也好,这个便宜要让杨家坪人来占,不能让那些有头脑的老板来占。
这天,杨大武找到了张德超,先告诉他做村道工程监理的事,然后要他建家庭农场,承包土地种葡萄:德超,都在做实事,都在发家,我看你也先干起来。
张德超说:家庭农场种葡萄的事,你先干,我看情况。
杨大武说:你和我一起干,我看过的事,不会亏。

张德超还在吱唔,杨大武便要张德超先把土地承包过来,说:征地合同最好十年以上,我们种的葡萄,周期长,到时候不好说话。
张德超说:那承包费怎么办?以后物价上涨,人家怎么会同意?
杨大武说:不怕上涨,我们把承包款定成大米,物价上涨,大米价格也涨,他们不会吃亏。
张德超听了,又想了想,就去了。
村道也马上就开工了,王平的施工机械都开到了杨家坪。两件事都凑到了一起,家庭农场承包土地的事和村道施工只有同时进行,杨家坪可有得忙的了。
高镇长和杜玉娟都说要搞个开工典礼。杨大武觉得,村道修建的资金都没落到实处呢,大张旗鼓不太好。正犹豫不决,潘金贵老人来了。这天,老人也穿了套新衣服,说修村道是大喜事呢,看到杨大武,就赶过来了:大武啊,能赚钱还是好事啊,无钱生斜念,有钱做善事!你爷爷那会,这条路是他修成了石板路,现在,你修得更长了,还是水泥路!
杨大武听得出来,潘金贵是听说自己捐款修村道了。便说:潘大爷,杨家坪这村道,是依靠集体的力量哦。
潘金贵好像没有听见一样,又说:村道动工,要敬一下土地神!或者请村子里的“东巴”来“运为”一下。
潘金贵的这话,杨大武到有点动心了。杨大武这些年也有些相信迷信了,所谓的“运为”,就是搞一下迷信活动。杨大武知道,许多干部都请人算命呢,自己也有些相信命运了。命运这个东西,你不相信就没有,相信就有。但修村道这是公家的事,公开做迷信好像不太合适,况且,杜玉娟和张德超都是党员,做迷信活动,更是不妥。
便对潘金贵说:潘大爷啊,共产党不相信迷信哦,这事我一个人定不了呢。
潘金贵还要给杨大武作动员做迷信活动,杨大武赶快把他支到村公所的老年活动中心去了。但转过身来,还是去找杜玉娟:杜书记啊,迷信这东西,越来越有人信了,我们修村道,要不要信一下迷信。
杜玉娟笑了,说:群众信,那是他们的事,我们最好不要主张。
杨大武觉得也是这个理,但还是要暗地里让人去观音寺烧了纸钱和香烛。潘金贵不说则己,既然已经有人提到,不做心里不踏实。
杨大武走后,杜玉娟想这村长怎么会说起迷信活动的事,想想,是不是杨大武想为自己修村道的事作纪念,便找杨大武说:杨村长,我们杨家坪这条路,要不要有个纪念碑,别的村修路都立碑的。
杨大武到还没有想到这一层,摸着脑袋在想怎么个弄好。
杜玉娟说:杨村长你投资最多,要不叫“大武路”吧。
杨大武马上摆手,说:算了吧,过去,我家祖上在村口修了个防土匪的炮楼,叫杨家楼,在河上修了一座桥,叫杨家桥,我一个姑奶奶是吃斋念佛的,在村口的道上修了座贞洁牌坊,也叫杨家牌坊,怎么样?现在什么都没有了!
杜玉娟说:真的,这些老建筑怎么都不见了啊?

杨大武说:都在文革的时候破“四旧”了。
两人说说,暂时定不下来,这事就搁浅了。杨家坪村道到底要不要立碑,这村道定个什么名,这些都还没定,施工队就来了。
每天,都有许多车辆运送水泥和沙子到杨家坪来,施工也同时进行。王平亲自到工地上来,身上穿着工作服,脚上穿解放牌胶鞋,架子也没有,有时候还自己操作机械,什么条件都不讲,一点也不像个老板。杨大武和杜玉娟也没有什么说的了,杨家坪村里一分钱都还没付给王平,村道就动工了,还能说什么呢?
王平却有话说:学学人家周小英,修村道奋不顾身呢!
        杜玉娟听了就笑了,悄悄对杨大武说:王老板文化水平不高呢,用词不当啊。杨大武也说:奋不顾身?捐点款又不会出人命! 
说笑着,却也一直防着王平这个小老板,越是积极越得防备才好呢。杨大武和杜玉娟都不敢离开杨家坪,施工过程中,要涉及的事多呢,影响交通了,占着少量田地了,都要杨大武出面协调。
张德超负责质量监理,穿着工作服,每天都在工地上跑,他不想让村道出事呢。同时,他也想给包工头王平出一些难题。自己都不能修的村道,让这小子占便宜了。
这天,杨大武一大早就开着现代车到了村公所。这时候,一辆大卡车拉着水泥停在了村道上。张德超把杜玉娟也叫了出来,几个人在一起看水泥的质量,看是不是正厂生产的。张德超说:施工不怕,都是机械操作呢。水泥沙子是关键!
张德超总是想显示他的重要性,说:还有配料,不看不行,水泥标号低了,经不起碾压。
杨大武出生农村,却是爱干净,一般劳动都不动手,也不喜欢挨近水泥沙子什么的。检查验收水泥沙子这样的活,他一般让张德超干。这时候,张德超与杜玉娟正检查水泥质量,杨大武却走到一边去了。但是,他的眼睛却一直看着水泥车。看着看着,怎么那水泥车在移动呢。他感觉是不是自己眼睛出了差错,马上摇了摇头,集中精神,看这车是真在动还是幻觉。仔细一看,不对,汽车明显是倾斜,路基软,车辆太重,眼看水泥车马上就要侧翻!而车下站着的,是杜玉娟!张德超和杜玉娟正聚精会神地看水泥呢,如果侧翻下去,首先压到的,便是杜玉娟!
杨大武大声喊叫起来:车子要翻了!快闪开!
其实,杨大武离汽车也不远,但他一个劲地喊叫,却没有想到跳过去,把杜玉娟推开。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,张德超拼命往前一跳,跳到了杜玉娟面前,用力一推,把杜玉娟推开了。然而,张德超的一条腿,却压在了水泥车下。
杨大武这时才飞也似地往卡车跑去。他后来回忆起来,他从来没有这么快的速度,简直是飞。等到杨大武跑到卡车后的时候,杜玉娟也吓呆了,张德超的腿,却压在了卡车下面。
在场的人都吓懵了,杨大武却相当清醒,他拿出苹果5,打120。然后,指挥装载机把卡车掉吊了起来。
救护车呼啸而来,杨大武说:杜书记,你们继续组织施工,监理质量,我送张德超去医院!

杜玉娟什么也不说,一步跳上了救护车,争着要去送张德超,张德超是救自己的呢。
于是,救护车就开动了。
到了医院,先把张德超抬到了急救室,等待做手术。做手术以前,要做许多的化验。在急救室里,杨大武和杜玉娟一直陪着张德超。张德超不知道自己的腿伤到了什么程度,却不着急,头脑十分清醒,还和杨大武和杜玉娟聊天呢,说:大武,我真的相信是命运了——贫农就是贫农。刚想跟着你创业发家,问题便来了。
杨大武劝道:腿伤着,也不影响你发家,现在的发展,靠动脑子呢。
张德超:有腿无腿两回事啊!命运注定我家三代人都要穷。
杜玉娟眼里一直噙着泪花,说:张副村长,你都是为了救我! 
张德超微笑了:杜书记,你还年轻,又是我们的书记,我不救你谁救你!
杨大武听了十分尴尬。他突然觉得,如果当时自己不只是喊叫,跳过去救杜玉娟,张德超可能不会受伤。想到这,杨大武感到内疚,便借故上卫生间,出了急救室。
杨大武出去以后,急救室里沉闷了一会,看看雪白的墙壁,看看张德超头上静静流淌的输液瓶,杜玉娟说:张副村长,杨家坪的人怎么都喜欢讲命运?
张德超想了想开口了:我记得村子里人爱讲这么个故事,说,大武的爷爷正发家的时候,一个算命先生到了他家,要为他爷爷算命。算命先生两眼全瞎了,面对他爷爷说:先生去世,用千棵树的棺木送葬。
说完,便拄着拐杖离去。他爷爷闷闷不乐,自己有这么多财产,为什么死后只落得用稻草帘送葬呢… …
    没过几年,解放了,大武爷爷那么大的家产,理所当然要被镇压。一个有百万家产的财主,到头睡在一条草垫里,被草草安埋……
故事讲完,张德超叹了口气,说:——这不是命运又是什么?
这时候,杨大武进来了:你们在嘀咕什么?
杜玉娟说:我们在闲聊呢。